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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洲船厂de旧影


  “探寻城市秘境”之桔洲船厂

  一座熟悉的城市。一群眼皮底下的房子。一个被遗忘的角落。2006年8月25日上午,当我们的采访车在“橘子洲尾264号”停驻时,眼前一切令人唏嘘。我们不知道,在繁华都市一隅,还有这些破旧的厂房、被包围在杂草之中的民居。

  其实从长沙城区湘江东岸,很容易就可望见桔洲船厂:高大的厂房框架,明显破烂不堪的屋顶,散布左右高矮不一的红色砖房,临江茂盛的草木。今年8月22日开启的橘子洲风景区建设,则可能使之成为一道一去不返的风景。 

  8月30日15时。桔洲船厂船体车间,周佳(右)与余菁在草丛中寻找小狗“奥丽奥”。周的爷爷周润生、余的爷爷余德明都是建厂之初的老职工,他们在此工作一生,见证了桔洲船厂的兴建、繁华与衰亡。在其他职工搬离时,也不愿离开。破旧的厂房,临江茂盛的草木与对岸繁华的都市高楼形成鲜明对比。

  “湘江上的船都在这里修”

  据说,1954年橘子洲尾未建船厂前,是一片芦苇洲。大约1954年底、1955年初,一个叫彭海清的人带领靖港21名手工业者来长沙选址,看中了这块地方。1955年3、4月,靖港27家手工业者联合长沙造船合作社的4家,建立了长沙帆船厂。周润生即27家手工业者之一。

  周解释,由于建国初期国家贫困,长沙帆船厂为代资建厂,船厂成立后由国家接收,“地是国家批的,所以是国家职工”。从此他和他的单位被国家接纳,开始了40余年的辉煌历史。他回忆,建厂初期有三百零几个人,搞过统计的童超老人说船厂鼎盛时期“最多360人”,占地保持在六七十亩。在计划经济时代,“湘江上的船都在这里修”,里里外外摆满机器,每个职工有做不完的事。

  他们到来后,把洲上的杂草割掉,把芦苇砍掉,买来楠竹盖上稻草搭了6个工棚。他们把船拖进来,结束了露天作业生涯。但是职工们生活还是不方便,吃饭没有桌椅,只能把菜摆在地上站着吃。84岁的侯义恒老人讲述,因为没有地方摆放东西,舀汤的调羹只能夹在手指间,拿筷子很不方便。

  工人们更没有睡觉的地方。1955年冬天,他们垫一场席子睡在江边,天寒地冻,天上下起雪子,掉到衣上脖子上又湿又冷。讲到这一幕,78岁的周润生老人走在通往江边芦苇的路上,不禁落泪。

  1956年冬天,终于建成第一栋宿舍。1958年大跃进后,船厂事业日见兴旺,现在的大部分房子是那时建造的。同年更名湘江船厂,成为长沙仅次于长沙船舶厂(有七八百职工)的造船企业。据称,1960年代后的30年间,桔洲船厂每年造大船10余艘,修船几百艘,车间里锤子成天当当响,“像打雷一样”。

  周悲喜交加回忆了当年的情形,1970年代工厂兴盛时,省航运局领导多次接见职工,赞叹工人们的吃苦耐劳精神。随后感叹“现在没人管了”。

  周是望城县人,14岁到靖港学徒,解放后当地成立造船联合工会,任组长。船厂建立后,他担任过工会委员、支部委员,厂子是周等人“一手建造起来的”。

  随着船厂开办,橘子洲尾地貌发生了变化。据童超老人称,“这个地方填起了3、4米高”。一种时速60公里的吸泥船,短时间可将地面填高数米,船厂的地基基本上是它填起来的。
 
“和我一起工作过的人很多都死了”

  周润生、谢瑞绥两位老人讲起船厂建房,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是“挑”。他们说房子是挑起来的。房子框架打起来后,里面是烂泥巴,得用河边的泥沙填满,才能住人。

  周、谢二人带我们去看了废弃的食堂,距大门不足百米。食堂原先也做礼堂用。先去看的是“头部”,下方是干涸的水塘,上方为舞台,其他部分原为更深的淤泥塘。据说,为了把它填成高于地基1米的平地,全厂300多职工,晚饭后义务挑泥沙50担,小组长挑54担,每天忙到深夜,干了2个多月才完工。他们白天还要上班,毫无怨言。

  阔大的食堂内部,打饭窗口上的编号及绿漆仍在,窗口很小,大一点的汤碗难进出。右边靠墙高处置一生锈的铁柜,大半是用来盛水。天花板上木条、石灰严重脱裂,多处开大洞,直可望见椽木瓦片。屋顶也有漏洞。遍地瓦砾,屋外树木伸进没有玻璃的窗框。前方略高处是舞台,半圆形围台、红色楹联边框及台楣上相连的菱形框架,不失为那个年代的标记。只是领袖画像、横幅标语及台上人物已随岁月隐去。

  穿过舞台后一处墙洞,看到对岸湘江风光带白色的扶栏、城市高矮建筑。

  船厂里不止一个人讲到,尽管过去生活贫困、单调、忙忙碌碌,却非常愉快。厂文工团偶尔登台献艺,职工们自发唱戏打球,快乐的时光弥足珍贵。

  危险常常有。谢瑞绥1970年代(他记不起具体年份)使用自制刨木机,因过度疲劳,递送木材时被扎掉2根半右手手指。厂里类似遭遇的有四五人。2006年8月25日,我们来到谢伤指的木工车间,两老人站在那台锈迹斑斑的刨木机旁,仿佛谈论他人不幸一样,向我们讲述了事件发生的全过程。车间里塞满凹陷处的垃圾,仍不妨碍他们叙说。直到走出门外,谢的脸上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8月30日下午,我们再次到来遇上了童超老人。童在家门口,描述了当年造船时的场景。造船就是比赛。配材料、上墩、上梁、上身板枘几道工序。船工们排成一排,一样的材料、一样的图纸,看谁做得快。排队的时候大家保证,200%完成任务,就是白天做1个班,晚上做1个班,缺乏休息时间,却越搞越起劲。

  童的身后,有一扇标有“四等舱,13-24”字样的木门,是从修过的轮船上拆下的。“和我一起工作过的人很多都死了。”童1995年退休,退休工资每月有610元,加上在对岸码头趸船挣来的六七百元,生活尚可。但是他的老同事有些每月只有400元钱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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