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板仓冲的夜晚,气候宜人。
微黄的煤油灯下,开慧坐在卧室靠窗的书桌前。
暖暖的夜风携带着山间杜鹃花淡淡的香气轻盈地飘入房间,屋前那片葱绿的稻田里隐隐传来的蛙声像是一曲美妙的乐曲悄然送入她的耳中。
这是一个温馨的夜晚。
这几天,她正在写一篇关于自己人生历程的回忆文章——《从六岁到二十八岁》。童年和少年时代已经写完,现在,她想写写自己和毛泽东的恋情。
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收到毛泽东的信了,她日日夜夜都在牵挂着他,思念着他。
“我是怎样爱上毛泽东的呢?”开慧陷入了甜蜜的回忆之中:
记得有一天,我独自一人在父亲的书房里找书。《红楼梦》里的故事,父亲曾给我讲过不少,我想找到这书自己来读一读。在书架中层靠墙的那一头,我发现了一套线装的《红楼梦》。我揭开扉页,见里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着这样几句话:“杨昌济先生之藏书,毛泽东借阅。欲取走阅读者务请告我为盼。”
毛泽东是我父亲的学生,他常和蔡和森、萧子升、陈昌等人来我们“板仓杨寓”向父亲求教,平时听父亲说,他读书广泛又记忆超群,是自己的一位得意门生。我见到他时,总要喊一声“润之哥”,他也总是微笑着回应一句“开慧小妹”。
“润之哥读过的书,我今天也读读看。”于是我将《红楼梦》搬到父亲的书桌上。
书桌正中的前方摆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左页的上半部写满了字。“父亲读书喜欢摘抄些什么呢?”我将笔记本挪过来看看,只见上面写着:“4月5日,毛生泽东言其所居之地为湘潭与湘乡连界之地,仅隔一山,人多务农。渠之父先亦务农,现业转贩;其弟亦务农,其外家为湘乡人,亦农家也,而资质俊秀若此,殊为难得。余因以农家多出异材,引曾涤生、梁任公之例以勉之。毛生曾务农二年,民国反正时又曾当兵半年,亦有趣味之履历也。”
啊,这是父亲昨晚写的日记。
怎么这样凑巧,今天瞧见的两样东西都与毛泽东有关,难道我与毛泽东有缘?自此以后,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蜜的感觉时常在我的心中涌动。
我喜欢旁听毛泽东、蔡和森等人在我家举行的讨论会,什么哲学呀,宇宙的大本大源呀,社会的根本改造呀。我听不太懂,但我听得很认真。每当毛泽东发言时我更是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样的次数多了,毛泽东似乎有了些异样的感觉,他有时突然停下发言来轻声地问我:“开慧小妹,你说对吗?”我只是笑笑,并不回答对与不对。时间长了,和森哥也像有什么感觉似的,以至于后来的讨论会一开始,他就故意眯笑着双眼对毛泽东说:“润之兄,还是你先说吧,开慧很想听你的高论哩!”和森哥这么一说,大家便哄堂大笑。但我没有责怪和森哥,相反地,我倒觉得和森哥的玩笑使我感到心里有些热乎乎的。
后来,我又听到了许多关于毛泽东的故事:
毛泽东改诗赠父以明心志;毛泽东成了湖南新军里的“秀才”兵;毛泽东以“二十八画生”的名义征求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青年和他做朋友;毛泽东用白话文写的工人夜校招生广告引来大批工人乐意上夜校;毛泽东智缴2000件北洋溃军的枪械成为长沙城内家喻户晓的少年英雄……
这些故事,就像是一篇篇传奇动人的小说,它几乎每天都会不由自主地触动着我的心灵。他使我崇拜,使我思念,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已是深深地爱上了他。
但我不愿首先表露这爱的心迹。
又是一个周末的日子,毛泽东来见我的父亲。他打开一张报纸,将一本德国哲学家、伦理学家泡尔士著的《伦理学原理》送到我父亲的手上说:“杨老师,听您讲授泡氏著的这本书,有许多新鲜的感受,学生又细读了几遍,在书上写了一些体会,不知正确否?送老师一阅,请多多指教!”我父亲和蔼地笑着说:“我看看吧!”父亲接过书,认真地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母亲在厨房里准备中餐,我在中间的小餐厅里做就餐准备。这时,毛泽东从父亲的书房里走出来,他轻步来我的跟前,把一个信封塞在我的手中,悄悄地说:“别吱声,开慧小妹,这是我写给你的几句心里话。”说完,他转身又迈进父亲的书房去了。
“润之哥,你写了什么心里话呀?”接过信封,我心里感到忐忑不安。
吃过午饭,毛泽东告别父母回一师去了。我在自己的一方小卧室内急匆匆地将信展开,只见粉红色的桃纹信纸上用俊秀工整的小楷毛笔字写着:
开慧小妹:有幸认识你,真是人生之幸啊!
……
顿时,我只觉得满脸发烧,心扑扑地乱跳,天旋地转!我虽然早有预感,这一天迟早会要到来,但当爱神真正降临的时候,我在激动与幸福的感受中感到有几分不知如何应对的茫然。
以后的几个星期天,毛泽东几乎都要来我家,每次他都会巧妙地寻找机会塞给一封令我看后激动不已的信。
而我呢,总是抑制着自己的情感,不让内心燃烧着的爱的火焰喷射出来。见面时,我照样只是爽朗地喊一声“润之哥”。
1918年6月初,我的父亲决定接受蔡元培校长的聘请到北京大学出任伦理学教授。
明天,全家就要北迁,我就要告别生活多年的长沙,就要告别心中的恋人了。我心里非常地难过。
润之哥,我的心中已接受了你的爱,我也十分的爱你,我如何向你表达爱意呢?
是写一封信?还是直接地告诉?我踌躇了。
忽然,我想起自己曾经作的赠给一位女友的那首诗来:“高谊薄云霞,温和德行嘉。所贻娇丽菊,今尚独开花。月夜幽思永,楼台入幕遮。明年秋色好,能否至吾家?”
何不移花接木,把这首小诗抄给毛泽东?这诗最后的四句可以代表我的爱意,可以婉转含蓄地向毛泽东作出回答。他能明白吗?我想,能诗善词、聪明过人的毛泽东一定能心领神会!
第二天,毛泽东和父亲的十几个学生一早就来到我们家,帮着收拾行李,直到把我们送上火车。我瞅空儿把装着小诗的信封塞到毛泽东的手里,小声地说:“润之哥,开慧的心都装在这里头啦!你要多保重啊!”他先是一愣,随即说道:“开慧,你也要多保重啊!”
火车徐徐地启动了。我从车厢的窗口伸出半个身来向他和为我们全家送行的人招手致意。毛泽东靠近我的窗口,他双目含情地注视着我,一边跟着启动的火车向前走动,一边向我频频招手。我瞧见,他的眼角挂着大颗的泪花,我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他把我们送了好远的一程,直到他无法追上逐渐加快的车轮才缓缓地停下来,我也一直到看不清他的身影才无奈地将身子缩回车厢内。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侧过头对着车厢壁哇哇地哭了起来。父亲知道我是在为谁而哭,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开慧,别太难过了,后会有期啊!”我听得出,父亲是理解我的,我这才慢慢地止住了哭。
到北京后,我家住在鼓楼后的豆腐池胡同九号。大概是父亲先去信把地址告诉了毛泽东,所以到京后不到20天,我就收到了毛泽东一封长长的来信。不出所料,他不仅对我的诗大加赞赏,而且把我的心思捉摸得透透的。他的信,情意绵绵,才华横溢,读来荡气回肠。我感悟,不要说北京、长沙相隔才多远啊,纵然是万水千山也难以把我们相恋的心分开!
1918年秋天,毛泽东为组织赴法勤工俭学运动,第一次来到北京。最初一段时间,他是住在我们家里。经父亲的介绍,他到李大钊任主任的北京大学图书馆当助理员,他还常到北京大学去旁听,又参加了北大的哲学研究会和新文学研究会,由此认识了李大钊、蔡元培、胡适、邓中夏、张国焘、邵飘萍等许多人。
在北京的这段日子,也是我们亲密相爱的日子。
就在我们俩人书信往还,情感日深的美好时刻,不幸的事情发生了。1919年暑期,我父亲在西山北大休养所度假,不料却生了病,开学后住在这里继续养病,我日夜守护着。12月初,病情转重,由西山转北京德国医院治疗。正当我疲倦不堪的时候,12月中旬,毛泽东为组织驱逐统治湖南的军阀张敬尧的斗争,第二次来到北京,他得知我父亲住院,立刻赶到医院探视。他详细地询问了父亲的病情,温言暖语安慰父亲。
当父亲中午睡熟了的时候,毛泽东贴近我坐下。
他轻声而又亲切地对我说:“开慧,你瘦了,你辛苦了!”
“照顾父亲,再辛苦也是应该的啊!”
我口里这样说,但眼里却噙满了泪水,这不是因为自己辛苦,我是为毛泽东能这样体贴我而感动。
“开慧,我把事情稍为安顿一下,晚上就由我来护理吧!”
“那怎么行呢?润之哥,驱张是件大事啊!你是领头的人,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你有空隔几天来看一次就行了。”我执意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毛泽东用他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紧握着我的手,他没有和我再理论什么,只是用一种钦佩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我。
我感到,这就是男人的力量。我周身的热血仿佛在沸腾,久日的疲劳悄悄退去。
以后每隔两天,毛泽东就来医院看望父亲一次。父亲去世的前几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毛泽东观察后,悄悄地对我说:“开慧,你父亲的病情好像在加重,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要有思想准备呀!”从那天起,接连三、四个晚上,毛泽东都通宵和我一起守护着父亲。
1920年1月17日凌晨5时,病魔无情地夺去了我父亲宝贵的生命。毛泽东和我们全家一样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他忍着悲伤帮助料理着父亲的丧事。
2月中旬,我和母亲、哥哥护送着父亲的灵柩,从北京回到板仓故里。
这年的7月初,毛泽东从上海一回到长沙,就立即去板仓祭扫父亲的坟墓,他以像亲如儿子那样的一片孝心抚慰着我母亲那颗极度悲伤的心。
从来患难见真情!
同年的冬天,我与毛泽东结为夫妻。
开慧就这样回想着,泪水早已渗透了她的双眼!
她要把自己与毛泽东的恩爱情缘写下来!
开慧拨亮油灯。
她铺开昨晚未写完的那张浅黄色的长条形的纸,“沙沙沙”地写了起来:
……这个时候,大约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对于结婚也已有了我自己的见解,我反对一切用仪式的结婚,并且我认为,有心去求爱,是容易而且必然的要失掉真[]神圣的不可思议的最高级最美丽无上的爱的!我也知道这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得到的事;而且普通人是懂不到这一头来的。然而我好像生性如此,不能够随便,一句恰好的话可以表现我的态度出来:“不完全则宁无。”
父亲死了!我对于他有深爱的父亲死了!当然不免难过,但我父亲是得到了解脱,因此我并不十分悲伤。
不料我也有这样的幸运!得到了一个爱人!我是十分的爱他,自从听到他许多的事,看见了他许多文章、日记,我就爱了他。不过我没有希望过会同他结婚(因为我不要人家的被动爱,我虽然爱他,我决不表示,我认定爱的权柄是操在自然的手里,我决不妄去希求。我也知道都像我这样,爱不都会埋没尽了么?然而我的性格,非如此不行,我早已决定独身一世的)。一直到他有许多的信给我,表示他的爱意,我还不敢相信我有这样的幸运!不是一位朋友,知道他的情形的朋友,把他的情形告诉我——他为我非常烦闷——我相信我的独身生活,是会成功的。自从我完全了解了他对我的真意,从此我有一个新意识,我觉得我为母亲而生之外,是为他而生的。我想像着,假如一天他死去了,我的母亲也不在了,我一定要跟着他去死!假如他被人捉去杀了,我一定要同他去共这一个运命!因为我的意志早又衰歇下来了,早又入了浪漫态度中,早已又得了一个结论:“只有天崩地塌一下总解决!”除非为母亲和他而生,我的生有何意义?过了差不多两年的恋爱生活,……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日写成
1982年3月10日,在修缮板仓开慧的故居时,开慧的这篇自传性散文体手稿连同她的其它几篇手稿从砖缝中被发现。
从此,人间又多了一段美好情缘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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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除 Guest (2008-6-06 18:55:02, 评分: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