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太傅故宅,依傍湘江,隔水可望岳麓山。我数度过长沙,只有到了这次,才得缘来访。
故宅在太平街。这是一条窄巷,过去是叫做濯锦坊的。李白“濯锦清江万里流”,所歌虽是岷江,意味都是一样的。临江濯锦,很美。如今却是百货杂陈,流水浣纱之境只可寄于闭目的遥想了。
昔人邈矣,用灰砖青瓦新葺的门墙犹能如故。宅中故迹,应该是亭下的那口井,汪着水。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说它为贾谊所凿。假室此言是真,伫井边,就恍若见到贾太傅的面影临水一闪。所感,很像是入孔庙,仰观仲尼手植古桧。人去物存,总也要一发逝者如斯之叹吧。杜甫的一联诗题在亭柱上,是:“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他是到过这里的,流寓沅湘,睹贾谊旧宅而思及己身,诵出涕泪忧心的句子,可说皆缘于伤情。井边植一蓬细竹,绿影摇于粉壁上,似在微吟。
太傅祠中供贾谊像。香火祭祀,大约起于东晋。贾生真如一尊佛了。两壁铜刻《吊屈原斌》、《服鸟赋》。这两篇骚体赋,我曾在学堂读过。贾谊辞西京南行,远谪寿不得久长的卑湿之地长沙,“意不自得”,渡汩罗江而轸怀百年前自沉的屈原,遂做赋以吊,“虽痛逝者,实以自悼”,满篇哀调。《服鸟鸟赋》里“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这样的句子,入目,近于读庄。这篇赋,应当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写成的吧!洛阳才俊,谪宦栖迟于荆蛮之乡,任的又是一个位尊而积虚的长沙王太傅,闲居深怅怅,只能寄意于辞赋了。
贾谊攻文尤以政论、疏牍为佳。《过秦论》、《论积贮疏》,是我学过的文章。“陈政则与含义 说合契”,纵横之气可以见出先秦诸子、游说策士的余绪。而一篇《治安策》,洋洋六千言,大谈治道。篇这样长,在古散文中,也该叹为稀有。湘人曾国藩赞《治安策》“故千古奏议,推此篇 为绝唱”,自有道理。贾谊的论说奏疏之文,固可传世,却极易嗅出卫道的气味。从一己之好出发,我还是喜诵他的辞赋。悲惋中又有一番风骨在,断非常人笔墨。
后院为寻秋草堂,入内,宜咏怀古的诗,宜品味苦的茶。清人取唐刘长卿“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诗意筑此庐。设案置瓶,悬挂几幅字 画,如临芝兰之室,可感一种颇雅的气氛。我坐了乍时,细品着未逝的幽情,聊寄心香,且由贾生的风流而想到湖湘的文脉。太傅命短,居此也只三年,纂楚经,修湘史,会记起他吗?
岳麓之翠、湘流之喧皆奔至窗下,庭中的几簇芙蓉开得正艳。我很愿走近遗香的古井,汲一桶清亮的水,不为濯锦,只浇溉这旧宅中的新花,也算仰怀汉家太傅了吧!
(《三湘都市报》 2001年6月9日 马 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