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湘女上天山,一段红色青春的传奇。1998年10月4日,本报率先发表了《八千湘女上天山》的长篇通讯,叙述一群从湖南参军进疆的湘妹子的感人故事,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历史,在社会各界引起强烈反响。采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江异由此与新疆的湘籍老大姐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江异在新疆与湘女们的合影。本版照片均为资料照片
图为江异在长沙请石河子回湖南探亲的湘女柳庆双大姐和丈夫王凤元吃湘菜。后排站立的女士为柳庆双的妹妹。
当年住在地窝子里的湘女们。
当年刊登新疆兵团招兵信息的《新湖南报》。
为湘女填了一首“苦中有奇志”的词
“谁言大漠不荒凉,地窝房,没门窗。一日三餐,玉米间高梁。一阵号声天未晓,寻火种,去烧荒。最难夜夜梦家乡,想爹娘,泪汪汪!遥对天山,默默祝安康。既是以身许塞外,宜红柳,似白杨。”这首描写八千湘女在新疆的脍炙人口的词至今还留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网站上。前不久,国内一家大报发表了一篇写八千湘女上天山的文章,在引用这首词时说:“不知哪位湘女‘秀才’,填写的这首词,意味隽永,令人慨叹湘女苦中有奇志!” 殊不知,它的原创却是当年长沙晚报一位叫江异的记者。
1998年8月29日,江异参加了湖南省委宣传部“新疆天山行”新闻采访团。“到达乌鲁木齐的当晚,我叫上一辆的士直奔西后街而去。白天我已打听到了离休在家的原新疆建设兵团副政委李书卷和夫人殷倜君就住在那里,殷大姐就是当年从湖南参军进疆的湘妹子。”今年7月14日,58岁的江异仍对当年的采访记忆深刻。
“我按响了门铃,给我开门的人是位和蔼慈祥的老大姐,她的脸上虽然留着岁月的风霜,但眼角眉梢依旧保留着湖南妹子独有的神韵和丰采。‘殷大姐,我是您家乡来的记者。’我故意说了一句长沙话。殷大姐一把握住我的手,也用长沙话说:‘老乡,欢迎你啊!’1936年出生的殷倜君家住长沙市韭菜园。1951年1月,读初中二年级的她看到两个姐姐都参军了,羡慕得要死。这时,她看到了新疆军区在《新湖南报》上刊登的招收女兵的广告,就再也坐不住了,参军进了新疆。”
殷大姐侃侃而谈,讲述着她自己的亲身经历,也讲和她一起来的湘籍姐妹的故事。她告诉江异,开始时候,她们女兵最难受的就是想家,想父母亲,想得晚上睡梦中都哭醒过好多回,“只要听到有人讲湖南话,她就挪不动脚步,一边听一边流泪,她毕竟只有15岁啊!”
一副儒将风度的李书卷老人说:“从湖南来的女兵人数是比较多的,来的时间是最早的,文化水平也是最高的。她们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把湖湘文化带到了我们这支屯垦戌边的队伍里,稳定了军心,亮丽了军营,也陶冶了军魂,今天回过头去看这一段历史,怎么评价她们的历史功绩都不为过!”
从李书卷家出来后,乌鲁木齐的夜空中已是繁星满天。“我终于发现了这段真实的历史中一个特别典型的缩影,也终于找到了写湘女的最好角度。后来,在我的文章中借女兵的口吟出的那首《江城子》,也就是在这个晚上成型的。”
1998年10月4日,《长沙晚报》发表了由江异采写的《八千湘女上天山》一文,文章就是用这首词作的开头。
首次提出“八千湘女上天山”的说法
新疆石河子市是目前全国惟一的师、市合一的军垦城市,当年参军进疆的湘女就数那里最多。“我一脚踏进石河子,身边就自然而然地围拢来很多当年参军来的湘籍老大姐。白天我们因为要下团场去采访,我就只好把对湘籍老大姐们的采访全都约在了晚上。而且,到石河子后我的采访目标就已十分明确了,只采访当年参军进疆的湘女。因为一个晚上想多谈几个人,我把她们都约到距我们住地近一点的柳庆双大姐家里。让她们坐在客厅里像‘候诊’一样,一个一个地把她们请到阳台上去作采访。几个晚上下来,我的采访本上就记下了30多位湘女的故事。”
新疆和平解放不久,率部进疆的王震将军即向中央建议,为了新疆的长治久安,必须走屯垦戌边这条路。用部队屯田,左宗棠在新疆也搞过,但没能摆脱“一代而终”的结局。王震说:“没有老婆安不了心,没有儿子扎不了根。”他亲自写信给当时的湖南省委第一书记黄克诚和省长王首道,要求“在湖南招收大量女兵,十七八岁的未婚女青年,有一定文化的学生,不论家庭出身,一律欢迎……”
1950年和1951年来湖南招女兵的是王震的老部下、浏阳籍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六师政委熊晃将军。“我在乌鲁木齐专程找到熊晃将军的家里,见到的只有将军的遗像。据将军的夫人回忆,1950年她也随丈夫到了湖南,她说那些个细妹子报名好踊跃啊,一些年龄太小的、个头太矮的或者没有初中文凭的都不收,她们就围在报名的地方不肯走,天天有人在那里哭鼻子。”江异说。
到石河子的有1950年的湘女,也有1951年和1952年的湘女。“我问每一年中到底来了多少人,就没有人说得清了。后来,我又数次接触兵团的领导,尽可能搞准确湖南来的女兵的总人数,被告知说已经找不到当年的花名册了。但在我采访的人中,有两个人的话比较权威:一个是曾任兵团政治部副主任、兵团体改办主任多年的覃松柏,他是湖南邵阳人,1951年就参军到了新疆,对进疆女兵人数说得较有把握。他说:‘每年都来了两三千人,总人数不会少于八千。’另一位是兵团作家协会主席丰收。他很早就写过一本书叫《西上天山的女人》,当然写的是全国各省去的女性,他也说:‘那三年从湖南去的女兵应该有八千以上。’”有了这两位权威人士的说法,江异就十分有把握地将文章定名为《八千湘女上天山》。由此,“八千湘女”的说法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同。
采访本上湘女们的爱情故事催人泪下
在江异保存完好的采访本上,记者读到了湘女们动人的爱情故事。
——白天,团部的王干事约我去谈话。我害怕,生怕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结果去了以后才知道,他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呀!王干事说,你不了解组织上了解嘛。这位同志参加过解放战争,立过二等功,现在是某某团的副团长,咋样,中了吧?王干事是河南人,一口河南腔。我说不中。王干事说你还没见面咋就知道不中?我没话答,就见面了……
——我和我那位第一次见面也蛮有味。他一进门,就冲我一个立正,叭的敬了个军礼。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又是一个立正,我叫某某某。你多大啦?他又是一个立正,今年满28岁。我看他完全像是跟首长报告工作一样,就不问他话了。他就笔挺挺地站在那儿,冷不防他一个立正,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没有结过婚!”
——我们也是经组织上介绍认识的。有天晚上,他约我出去走走,下工后吃过晚饭,月亮已经升得老高老高了。新疆的夏天一落黑就到了晚上十点钟,我们都没有手表,反正约好了还是去呗。去之前我特意换上了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列宁装,还偷偷抹了一点百雀灵香脂。我们顺着一条水渠走,谈话的内容现在的年轻人听起来可能会好笑,他要我给他提意见,看他的工作中哪些地方没做好。我说他挺好的,他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鼓励。我们肩并肩地走了很久,但两个人连手都不敢碰一下对方。
——那时的冬天出奇的冷,开荒的时候,地冻得比铁还硬,一天下来,我的手脚都被冻得麻木了,吃了饭就赶快钻到自己的地窝子里去。因为,他每晚都把我一双脚紧紧抱在他的胸前,用他的体温为我暖脚。后来,我们走出了地窝子,住上能够生炉子的平房了,再后来,住上冬天供暖气的楼房了,我这双被他捂惯了的脚,每晚都还是要伸在他的胸口上。唉,现在我老了,他也先我而去了,一到冬天,我就特别想他,睡不着啊!
——我的丈夫是北方人,他晚上不洗脚就上铺睡觉,这可不行,我们湖南人最讲卫生的,他不洗脚我就不准他上床。他没办法,说你们湖南女子咋这么多讲究?那可不,谁叫你找我们湖南妹子!他没辙,以后每天就乖乖洗了脚再上铺。
——开始主要是年龄比较悬殊,互相又不认识,所以,心里总是有些怪怪的感觉。后来在一起了,他年纪虽说大了一点,但人很好,宠我爱我,事事由着我,又还要怎么样呢?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感觉就更好了,我真的很感谢命运的安排,将这么好的一个男人送到了我的面前。老公离休以后去老年大学学习书法,他第一幅作品就是给我写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接过他的作品,止不住热泪长流!
凡有湘女回长沙必定请到酒店吃一顿湘菜
1999年的8月2日至8月25日,江异再次进疆,带着一个电视摄制组拍摄湘女的故事。“我们到达石河子的时候,湘籍老大姐们自发地组织了一个十分隆重的欢迎仪式,她们写了一份《我们的要求》送到了主席台上,要求的第一项内容就是希望家乡派慰问团去新疆,她们太希望看到家乡的人了!”
“我回到长沙后,立即把湘籍老大姐们的要求向省领导反映。”2000年的7月21日,湖南省委、省政府为赴疆慰问湘女一事召开了专门的会议,江异代表进疆采访的新闻记者作了汇报。2000年9月4日,由中共湖南省委常委、湖南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周伯华任团长的中共湖南省委、省人民政府赴新疆慰问团抵达乌鲁木齐,“一桩湘籍老大姐们盼望了多年的夙愿,就这样圆满实现了!”
尽管江异后来离开了记者岗位,但这两次进疆采访经历,使他与湘籍老大姐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由衷地敬佩她们!好多次大姐们讲到动情处泣不成声,我的泪水也会随之滴落在采访本上。她们的人生经历引起我深深的思索,也是对我心灵的洗濯。”
这些年,凡有湘女从新疆回到长沙,只要被江异知道了,他必定会请她们到酒店吃一顿湘菜。好多湘籍老大姐在长沙的娘家,他都去拜访过;她们在长沙的亲人,他都去看望过。“为了保证她们和我的联络畅通,我的手机号还是当年我在新疆采访时留给她们的,一直没有变。”
今年8月1日晚,记者用江异提供的电话采访了现仍居住在新疆的几位湘女。71岁的宁乡籍谢树仁老人是1952年5月入疆的,1997年7月,谢老退休时是新疆建设兵团机关工委书记,正师级干部。“我当然记得江异,去年我回长沙时,他们夫妇还请我们夫妇吃了湘菜的……现在,我最想的就是回家乡看看!”谢老说。
现任新疆石河子市政协党组书记的陈华是湖南汉寿县人,他是1968年进疆的,属于湘女的第二代。“我觉得湘女对新疆的贡献实在是太大了,可以这样说,整个石河子都能够感受到湖湘文化的影响。”他华在电话里告诉记者,现在石河子市还生活着大约210个左右当年的湘女,“她们绝大多数生活得都很幸福,但也有那样十来位由于受上个世纪60年代动员子女多的妇女回家持家的政策影响,没有退休金和医疗保障……我已经与曾经来我们这里采访过的江异取得了联系,准备湖南和新疆两地联动,想办法救助这十来人,争取早日解决她们生活困难的问题。”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动员我们湖南人一起去帮助石河子市那十几位生活困难的湘籍老大姐。”今年7月26日,江异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