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近照
残雪作品(部分)
文化观察
看残雪的照片,大眼镜后闪着大眼睛,满脸是温和坦然的微笑。
很难想像,有着这样一种微笑的人,能有这样的力度,以及这样的决绝,将中国文坛大将逐一进行批判,指名道姓,没有一点客气--王蒙、余华、王安忆、阿城……这些人,都写出过至今仍占据中国当代小说最高峰的文本。
残雪在自己新出版的《残雪文学观》里说:“作家写过两三部东西之后就空掉了,江郎才尽,转行、用劣质品来蒙骗读者的比比皆是。”“95%以上的中国作家都愿意在写作中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本,都对西方的那种搞法既不理解又害怕。说到底,这不是自卑又是什么呢?”近日,她还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发表文章,再次强调自己的观点,依然斗志昂扬。
对于残雪的批评,中国作家们保持了缄默,网络上倒是反对声一片。对此,残雪说:“如果大家都说好,那还得了,(中国文坛)就大有希望了。”
中国文坛充斥着假冒伪劣产品……文学简单地回归传统,就是退化
记者:我们特别想知道,你在新出版的《残雪文学观》中,对中国的当代文坛作出了毫不容情的批评,对一些包括王蒙在内的知名作家的批评也很不客气,指名道姓地;然后,7月26日你又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发表了文章《对文学界80年代以来的几种论调的反驳》,再次强调你的立场,这最直接的原因是什么?
残雪:我为什么写这样的文章,当然是希望文坛能够警醒能够进步啦,这是最简单的原因,谁都能想得到的。
记者:你觉得自己对目前中国文坛状态的判断准确吗?
残雪:是的,当然了,我有这个自信,因为我是这个文坛里面的人,我是内行,而且我同时也是一个高级读者,我写过六本评论书籍。我主要是想让读者能够认清文坛上的假冒伪劣。长期以来,几乎所有的话筒都被那些批评家占了,没我们说话的位置,他们拿了红包,然后说这个作品好,读者就去买这个,说那个好,大家又都去买那个,完全没有批评了,太不像话。这个情况很多人都知道,但他们都不说。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了,觉得有责任有义务告诉读者真相。真相就是中国文坛倒退得不成样子,充斥着假冒伪劣产品。
记者:你好像对中国当代文坛进行了全面的否定?
残雪:不是全面的否定。我的意思是说,现在的文坛,比起上世纪80年代时的文坛差得远了,具体表现就是作家全部都回归传统了,不向外面学习了,不向西方文化学习了,认为有我们自己传统的东西就够了,所有的批评家、作家都是这样说,都是这样的口吻。
记者:回归传统难道不好吗?
残雪:回归传统当然不好嘛!现在就是要向外面的先进文化学习,光是回归传统,能搞出一个什么东西来?而且现在也没什么东西可回归了!那些东西都丢得差不多了嘛,还"回归"!简单的回归,等于就是退化。
记者:但中国古代、近代的一些文学作品,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土生土长出来的东西,其中也有公认的经典。
残雪:看上去当然是挺好的,是经典,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见过外面的东西,只看见这一个园子里面的东西,当然觉得可以罗。像《红楼梦》之类的东西,就被当成最好的。在那个时代,《红楼梦》当然是天才的东西,很伟大,但过了这么多年,再一比较,你就能很明显地看出它的缺点。
记者:这缺点是什么呢?
残雪:它们里面没有一个独立的精神的东西。像《西游记》啊《三国演义》啊等等,我们小时候都看过的,它们里面的人物是平面的,没有层次,人物自己的里面没有矛盾斗争、自我批判,而后者是西方发展出来的,然后传到我们这里来的。这种自我批判,在"五四"以后的文学中有一定的发展,鲁迅是搞得最好的,如《野草》和《故事新编》。但是真正能够接受这种自我批判,并把它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中去的人,现在来说还是很少很少。从《红楼梦》等作品中找出像鲁迅那种自我批判的东西,是不可能的。
记者:你非常强调向西方学习,在您看来,中国文坛不向西方学习,结果会怎样?
残雪:不学的话,文坛肯定会越来越没落。你要发展一个文化,发展一个传统,你就得要带批判的眼光。一个事物要发展的话,肯定要学会从别人的角度来看自己噻,要学会自我分析、自我批判,学会这些武器,然后你再拿来在你的文化土壤里面去大有作为。文坛为什么越来越倒退,就是因为他们只看见那一点,别的外面的那些东西稍微看了一下,然后就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就不用理它们了,觉得还是我们自己的最好,这必然的结果就是越来越没落。
我如果获得50%的支持率,是很糟糕的事情,那就是我在堕落
记者:但我在你的博客里看到这样一条回复:“一个作家,落到靠驳斥、骂其他作家来引起人注意了,不知是残雪的悲哀还是时代的悲哀。”
残雪:这条回复我也看到了,但看了没什么感觉,既不生气,也不欢喜若狂,习惯了。
记者:被你点名批评的作家,基本上没有人对你进行正面回应,倒是网络上的反驳声音比较多,天涯论坛上还出现了专门的《残雪批判》的帖子,这个批判还分了系列。
残雪:呵呵。我跟你说啊,我们是怎样界定这个支持率的多和少的。像顾彬,媒体告诉他说,他的作品在网易上获得了85%的支持率,换作其他人,早就高兴死了,但他听了以后非常地沮丧,他说这就说明他自己有问题了,准备好好地反省反省,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要是有一点文学常识的,都是这样。像我搞的这种文学,若得到50%的支持率,也是很糟糕的事情,那就会出事了,那就是我在堕落,因为它本来就是属于少数人搞的东西。但是一个国家必须要有这种东西,若一个国家连这种东西都容不了的话,那就会亡国。现在我还能在这里生存,我就觉得我们的国家还有希望。
记者:你特别抨击有的作家提出的“作为老百姓的写作”,说“作家在作品中以老百姓的身份来写作就够了吗?这个标准实在是太低、太不像话了”, 你强调作家“既要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在社会中,也要以灵魂开掘者、探索者的身份生活在艺术王国之中”。现在,你的这种观点似乎招来了非常多的非议甚至是攻击。
残雪:是的,大多数读者都不会喜欢我这种说法。“下层关怀”,听上去是亲近读者的,其实它是降低文学本身的意义的做法,是一种纯粹中国式的中国土产的那种做法。
记者:他们批评你是"精神贵族"。
残雪:一提“把文学看作是一个高尚的东西、一种精神的追求”,他们就觉得不习惯,觉得这是少数人的事情,是“贵族”,跟自己没有关系。这完全是一种从传统出发的偏见。根本不懂得文学的现代性到底是什么东西,才会有这样的说法。他们只有世俗的欲望,只会描写一个社会事件,然后从里面找点刺激。这种观点在他们的作品里面也有体现,具体表现呢,就是上世纪90年代以后写作的格调不高。
记者:格调不高?
残雪:他们在写作的时候没有一种虔诚的感觉,而且从来没有想着要批判作为世俗的自己。“世俗的自己”是什么?比如我们就是小市民,是吧,我自己也是个小市民,每天也要去买菜去讨价还价,这都是我们世俗的身份。而写作呢,就是因为人不满意于自己的这种世俗身份、社会对自己的规定,他要寻求一种精神的东西、精神上的超越,才去写作,作家带给读者的应该是这种东西。假如你的作品不能带给读者一种精神上的超越,仅仅是津津有味地描写小市民的那种满足,这种文学是不可能有什么发展的。
记者:你对中国文坛进行了批判,西方作家往往会先有自我的批判,通过剖析自己,然后才达至普遍的批判。你是否做到了这一点?
残雪:我的每一篇小说,都是在进行自我批判。因为我作品中的主要人物全部都是我自己的表演。这一点跟那个现实主义是完全相反的,现实主义只描写表面物质的东西,而我的东西是里面的。这个人物,代表了我矛盾的这一面,那个人物,又代表了我矛盾的另一面,都是这样的。作品里的所有人物都是一种自我批判,只不过人们没有看懂。
追求精神的极险体验,期待天才的读者
记者:我看到有这样的文字对你进行介绍:“从小敏感、瘦弱、神经质,短跑成绩和倔强执拗在学校都很有名。”“敏感”、“神经质”、“执拗”,真的是这样吗?这些特质是否影响了你的创作?
残雪:是的,是会影响到我的创作,所以我的创作就很独特。就是这样。大家都公认——“创作独特”,人家没法摹仿。
记者:我读了一些你的作品,像《苍老的浮云》,感觉读起来很吃力,然后我也了解到,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感受。这个阅读结果是在你的意料之中的吗?
残雪:是的,是在意料之中。我的工作就是搭桥,不断地给你们提供一些"进入"的通道。我的东西不是大众的文学,是小众的文学。那些非常喜欢文学的、感受力很好的,而且受过一定的现代文学训练的读者,才会懂我的作品。
记者:那些读者,就是你说过的“天才读者”吗?
残雪:嗯,要有一定的天才,训练也很重要,因为现代艺术是一个特殊的门类,就需要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接触过西方现代艺术的读者,进入我的作品是非常吃力的,有的甚至就是不可能。
记者:你表示你的写作是种“新实验”,是“走在时代的前面”,是“精神的极限体验”,这“精神的极限体验”怎么表述?
残雪:写这种东西就是追求精神,把精神作为一个独立的东西,从世俗中独立出来,然后去探索它的规律。西方的文学是把精神作为一个独立的东西去追求的,写作者就是精神的追求者。而在我们的文化中,精神是依附性的,是副产品,尤其是中国的古代文学。所以这种东西很难,因为它追求一种纯粹的东西,又不肯降低格调,结果搞得很多人都看不懂。
记者: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残雪:人就是精神的动物啦,只要你是个人,你就不愿意只是一个动物,就要有一个精神。
关于残雪
就中国文学来说,残雪是一次革命……她是多年来出现在西方读者面前的最有趣、最有创造性的中国作家之一。 ——[美]夏洛特·英尼斯
残雪是本世纪中叶以来中国文学中最有创造性的声音……简言之,一位新的世界大师在我们当中产生了,她的名字是残雪。——[美]罗伯特·库弗
正如大家所知,残雪的小说是那种一旦接触了,就是你想放弃它,它也不会放弃你的小说。为什么呢?因为残雪是一个真正的谜,是一个文学的核心的谜。——[日]近藤直子
她沉浸于那些令人恐怖的意象之中,同时又保留了不动声色的仁慈。——[美]布莱德·马罗
残雪是一个真正进入文学状态的孤独者,在城市的喧嚣中默默走进经典并与历代大师相遇的奇才,也是在浮华的时代里平实地生活和扎实地写作,而保持文学尊严与灵魂活力的“稀有动物”。——刘再复
残雪资料:女,本名邓小华,1953年5月30日生于湖南长沙,现居北京。从小由外祖母抚养,这位老人心地善良,但有些神经质,有一些怪异的生活习惯(如生编故事、半夜赶鬼、以唾沫代药替孩子们搽伤痛等),对残雪性格的形成影响很大。
残雪当过铣工、装配工、车工,与丈夫一起开过裁缝店。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超过60万字。是作品被介绍到国外数量最多的中国作家之一。日本今年推出24卷本的《世界文学全集》,残雪是惟一入选的中国作家,同时入选的作家还有卡夫卡、卡尔维诺、昆德拉等。
代表作有《黄泥街》、《苍老的浮云》、《突围表演》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