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生命，号称千年之龟的生命，如此坚硬的生命，难道就这样的脆弱得弱不禁风，像是秋风之下的落叶
我家里养着一只小乌龟，那是大前年我去岳阳君山旅游时带回来的。
当时一位相貌不俗的出家僧人正在调侃一些小动物以吸引围观的旅行者，其中有几只小乌龟分别放在一些敞开的玻璃瓶里，供游人观赏。
据说这些小乌龟是君山特有的品种。通体金褐色，腹部龟板可以自由地开合折迭。我真有点不相信，问道，莫非君山史前曾经与陆地长期隔离而形成了这样独特的品种？老僧人双手作揖，曰，君山有一种方竹子，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品种。算是对我的答复。
望着这些小精灵，我觉得很是亲切、熟悉，又觉得令人怜悯和恻隐，小小的年纪，却是孤零零地远离父母，装在玻璃瓶里供人玩耍。思想间，恍恍惚惚之中我发觉一只小乌龟睁着一双贼亮的眼睛望着我，一眨也不眨，更是令人怜爱有加。僧人对我唱道，先生，这只金龟是与你有缘了。于是我买下了这龟。
回家后，按师父交待，将小乌龟体表用牙刷、牙膏洗刷干净，吹干后再在其上抹少许茶油，油光发亮。初来乍到时，小乌龟小心翼翼地蝮體观察新环境，新天地，常常是一双惊奇的眼睛远远地疑惑地望着你，待你近前去时，他又把所有的屏障关闭了。我叫他，“小乌龟、小乌龟)*”，他做出一副全然与己无关的样子。以后我根据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的原理，每星期六给食一次，每次给食前叫喊他；每天换水时摸摸他。逐渐地，逐渐地，时间长了，他和家里人也就熟悉了。你叫他名，他仰目望着你；你摸他的手脚，他由着你，有时还主动伸得老长的，与你摇动几下；你望着他，他也望着你。这也是一种交流，一种动物之间的交流。人本源于动物，理应懂得动物的意思。亚里士多德有句名言，说：“人类是政治的动物。”言下之意，去除掉政治，人便是动物了。你随和，小乌龟亦随和，他常常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爱理不理的样子。
世人皆知龟儿好静，殊不知龟也好动，只是动静有期。冬眠期，大约是头年冬至到来年清明之间的日子，他整天深睡，隔三差五、睡眼惺忪地起来喝几口水，继续睡觉。除去冬眠，他总是不歇地运动，或是在浅水的盆里不断地爬行；或是双手攀在盆沿上，奋力拼搏，企图逃避盆子的禁锢，走向外面自由的世界。只可惜盆沿过高，一次一次地识破、粉碎了小乌龟的企图而使他无法超越，于是乎他一次又一次地跌得四脚朝天，又一次一次地爬起来，重复攀登，屡败屡战，乐此不疲。我常常想，人和动物都一样，生命的最高境界只可能是自由。没有自由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当然，对于人类来说，这种自由是有一定限制的，包括，对于规律的认识与掌握，如黑格尔所言说的自由；对于道德的忠实践行，如康德所阐述的自由；对于法律的信仰与遵循，如亚里士多德所提倡的自由，等等。最少约束原则乃是生命的本质要求。
一日，我看《庄子·至乐》篇，知昔日有停落于鲁郊的海鸟，被鲁侯逮住，“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海鸟却不食不饮，最后在鲁侯的善意关怀、热心照料之下，忧悲而死。对此，庄子批评鲁侯乃“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因为“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鲦，随行列而止，逶迤而处”。我心为之震惊，真想立时还小乌龟于山野碧波之中。达尔文所谓“自然选择，适者生存”，顺自然而然，是为上者。几经踌躇，又想起君山老僧，也担心小乌龟没有一些媒体报道的千年老龟那么聪明能干，找寻不到回家的道路。
去年夏天，夫人休假随单位组织外出旅游去了，女儿在国外念书，我一个人在家里，小乌龟陪着我。一日，我在写作，小乌龟在水盆里自娱自乐，做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的游戏，发出烦人的噪声。我不理他，埋头继续写我的东西。忽然“咚”地一声，我抬头，发觉小乌龟已经从1米多高的桌子上重重地摔到坚硬的瓷砖地上。我急忙拿起龟，只见他紧闭龟壳，细细察看时发觉其背甲与腹甲在侧面的联合部隐约有细微的裂缝，用手指轻轻敲打壳，似乎也发出了沙哑声。我觉得好心疼的，反复叫他，他没有丝毫反应。我想他是必死无疑了。
在过后的一段日子里，小乌龟一动也不动，我们每天为他换水，叫他，也没见他伸过头、开过龟壳和动弹过，借得医生的听筒也没听见他的心跳。我懊恼不已、追悔莫及，但一切都是无济于事了，小乌龟死了。大家劝我把他丢掉或者埋掉。大热天的，会腐烂发臭。我舍不得，总觉得，一条生命，号称千年之龟的生命，如此坚硬的生命，难道就这样的脆弱得弱不禁风，像是秋风之下的落叶？我感觉他只是睡觉了，还会醒过来的。大约是半月之后的一天黎明时分，我矇眬之中好像听见小乌龟在运动时发出的声音，我摇醒熟睡中的妻子，她说你在做梦吧。我定神凝听，这哪里是梦呢！我拖着鞋疾步来到龟房，晨曦下只见小乌龟金光灿灿，正在晨练散步，是那样的从容自在。
面对这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事情，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知道这不是梦。人生会否是这样的呢？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叫刘立耘，岳阳人，前年听说他在哈佛做助理教授，去年听说已经去麻省理工大学做教授，今年却听说已经逝去了，享年才四十五六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够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