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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代人的东屯渡


    我老家住在浏阳市永和镇,距长沙约120公里。从老家到长沙,须得经过东屯渡。它是长沙附近浏阳河上的一个渡口,是进出长沙的必经之地。我家从祖父辈算起,四代人都与长沙有些往来,不同时期,经过东屯渡的方式和感受也是不同的。

    我祖父辈,有四兄弟,其中两兄弟吃挑脚饭,经常受雇为人送货到长沙。上世纪30年代,从老家到长沙,全是弯弯曲曲的小路,其里程远不止120公里。他们靠一副肩膀,承载着一百多斤老秤的货物,两天内要快步赶到长沙。第二天他们一路气喘嘘嘘到达东屯渡时,天已经黑了。当时的东屯渡,过河得靠小渡船,夜里往往要喊船夫划船过来才能过河。过河后,总算看到了长沙城的亮光,他们心里充满着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喜悦。虽然从东屯渡到太平街还有一二十里路,但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在话下了。据挑脚的祖父讲,挑脚人有两件要事。一是吃菜要咸,路上出汗多,盐分消耗大,不多吃盐,脚上没有劲,难以承担长途跋涉的重负。二是晚上一定要洗热水脚,用热水来缓解腿部肌肉的疲劳,否则第二天怕爬不起来。这就是我祖父辈来往长沙的实录。

    到解放初,轮到我父亲和叔叔出力养家的时候了。那时能赚钱营生的活计不多。每年秋天,他们兄弟把自家和邻居的板栗收集起来,装上土车子,一个推一个拉地把板栗运到长沙,来回一趟,能赚个七八块到十几块线。用土车子推货,比起上一代人全靠肩膀,已经进步了些。但一架土车子,推个十里八里不是事,要推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也还是够劳瘁之苦,不是一般人能吃得消的。他们经过东屯渡时,依然是过渡船,这就是我父辈们的真实生活写照。

    待到我的兄弟一辈,情况就好多了。大跃进的浪潮,把我卷了出来,经常来往长沙。这时从老家到长沙,已经修了公路,并且通车。只是要分段走,先从永和到浏阳,再从浏阳到长沙。浏阳到长沙的标示距离是84公里,每天有两趟班车。上世纪60年代的东屯渡,仍然靠渡,只是小渡船已经换上大轮渡了。班车到后先下坡上轮渡,过了河再下轮渡上坡。就当时说,上下长沙,能坐上班车已经很不错,甚至是很风光的事了,就好像如今能坐上飞机一样。再晚些年,我弟弟他们运气就更好了。弟弟是开货车的,送磷肥或送花炮到长沙或出省,同样得经过东屯渡,但不同的是,那时的东屯渡已经修了公路桥,无须再摆渡了。东屯渡,已没有了渡的概念,不再担当水上交通的作用了。

    进入21世纪后,我们兄弟的下一代,也就是我祖父算下来的第四代,开始进入更新的生活。住在小城镇的弟弟家,已有了小车。侄子到长沙迎送我,小车经过东屯渡大桥时,轻踩油门,悠忽之间飞奔而过,快到你想看一眼浏阳河都来不及。从老家到长沙,也就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比祖父辈日夜兼程的两天路程不知快了多少倍。现在的东屯渡,留下的仅仅只是一个历史地名,而且已经包容在长沙市区版图之内,淹没在城市化喧声之中。

    从上世纪30年代到本世纪初,总共才七八十年光景。我没想到的是东屯渡的功能转换是这样的快,时代变迁是这样的大。更没有想到的是,我家四代人的生活经历,会与东屯渡的变化相关联。老的两代人的命运是那样的艰辛,而下两代人的生活却是如此的幸运。虽然东屯渡的变化,只是现今社会经济发展中一个并不突出的事例,但它在我的心目中,却包含着挥之不去的情感,有着非同一般的感受。惟愿上两代人的不幸,永不再现,而往下每一代人的生活将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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